2026年上半年,全球新能源汽车交付990.6万辆,同比增长5.5%。这是电池与新能源汽车调研机构SNE Research在8月10日给出的数字,口径包含纯电、插电混动以及商用车。放在2017年至2025年约40%的年复合增速旁边,这个5.5%几乎像是另一个行业的数据。

国际能源署(IEA)在8月8日更新的统计给出了另一个视角:不含商用车的口径下,上半年全球电动汽车销量超过900万辆,同比约下降1%,其中二季度同比增长4%、环比一季度增长35%,基本抵消了年初的下滑。两套口径的差异说明总量层面的判断还有弹性,但方向是一致的——高速增长期结束了。
减速主要发生在中美,不是全球
总量降速掩盖了区域之间的巨大分化。SNE Research的数据显示,上半年中国交付530.8万辆,同比下降9.5%;北美交付68.1万辆(绝大部分在美国),同比下降20.5%。两地合计份额从上年同期的71.5%降至60.5%。
与此同时,其他区域在接力。
| 区域 | 2026年上半年交付量 | 同比 |
|---|---|---|
| 中国 | 530.8万辆 | -9.5% |
| 北美 | 68.1万辆 | -20.5% |
| 欧洲 | 252.8万辆 | +29% |
| 亚洲(不含中国) | 93.3万辆 | +75.8% |
| 其余市场 | 45.6万辆 | +150.6% |
IEA对全年的预计是全球约2300万辆、同比增长约10%,占全球汽车销量的29%;其中中国全年约1320万辆,与2025年大体持平,更高的增速将来自欧洲、拉丁美洲、澳新、印度和东南亚。换句话说,增长重心正在从中美两极转向多极,而拉动多极增长的不是新的补贴周期,而是价格。
2017—2025年靠什么增长,现在靠什么
回看2017年到2025年那段40%左右的复合增长,驱动力集中且清晰:中国和美国两个大市场同时扩张,政策端提供补贴、税收减免和排放约束,需求端由早期尝鲜者和政策敏感型买家构成。在这种环境里,车企的核心任务是把产能和车型铺出去,规模本身就是竞争力,销量增长可以掩盖单车经济性、品牌溢价和渠道能力上的短板。
现在的低增长期,条件几乎全部反过来。中国市场从政策倾斜转向市场化,2026年初有两项变化直接落在购车价上:以旧换新补贴由定额改为按车价比例计算,低价车型拿到的补贴普遍缩水;新能源车购置税从全额免征改为减半征收,符合条件的车辆按5%的实际税率计征。这两项对入门级、价格敏感的车型影响最大。IEA在《全球电动汽车展望2026》里给过一个直观算例:在中国,一辆标价1.5万美元的电动车,2025年通过置换旧燃油车,消费者实际支付最低可降至约1.2万美元。政策工具收窄之后,同样的价格带能否守住,就要看产品自身的成本结构。
《财经》在分析中提出的判断值得记住:政策决定短期波动,平价能力决定长期态势。这句话基本划出了两个时期的分界线——过去卖的是”补贴后价格”,现在卖的是”不依赖补贴的价格”。
平价产品成为补位全球缺口的主要工具
纯电动车相对燃油车的溢价在多个市场快速收窄,这是欧洲、东南亚、拉美等区域上半年高增长的共同背景,也是中国车企能够填补中美增长缺口的直接原因。从21世纪经济报道今年4月的梳理可以看到落点:欧洲市场比亚迪、名爵月销破万,在德国、意大利的销量同比分别增长1550.3%和564%;澳大利亚市场中国品牌终结了日本品牌28年的垄断,占有率升至25%;巴西圣保罗比亚迪海豚登顶销冠,中国品牌拿下当地77.6%的纯电动汽车份额,拉美多国出现订单排队。
需要注意这些增长的基数条件。欧美传统车企此前普遍放缓了电动化节奏——奔驰把”2025年纯电与插混销量占比50%”的目标推迟到2030年,福特把年产60万辆电动车的目标从2023年底推后一年,通用下调过电动车生产目标。中国品牌在这些市场的份额跃升,一部分来自自身的成本和产品能力,一部分来自对手主动让出的时间窗。窗口的另一半含义是它会关上:埃森哲在此前的研究中就指出,未来两三年宝马、奔驰、大众等都将基于新的纯电平台推出更具竞争力的车型,部分车企还会与中国企业合作开发,全球消费者的选择会变多,中国车企面临的产品竞争压力会同步上升。
竞争维度换了:从出口规模到落地能力
高增长期的竞争维度是产能、车型数量和价格。低增长期的竞争维度更接近传统跨国车企的那套标准。
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,出口第一并不等于出海第一。中国在2021年到2023年连续超越韩国、德国、日本,成为世界第一大汽车出口国,但海外营收的规模和占比与知名国际车企仍有较大差距,在美国、西欧等主流市场尚未站稳。埃森哲的判断是,中国车企整体仍处于全球化的起步期和开拓期。汇丰前海的研究把新市场的挑战具体化为四项:符合本地偏好的车型设计、品牌塑造、分销网络搭建以及定价策略——这四项都不是靠增加出口批次能解决的。
市场准入的差异同样限制了简单的规模复制。受中美贸易关系影响的美国市场难以进入,日韩由强大的本土品牌主导,对俄罗斯的出口仍以燃油车为主。真正的机会集中在东盟、中东、南美等新兴市场,而欧盟加征关税推高了运营成本,客观上把竞争推向本地化生产。海外建厂因此不再只是规避贸易摩擦的手段,而是参与当地市场的门槛。
高质量出海的第一步是清理无序出口
政策层面已经在同一方向上收紧。商务部等四部门去年9月26日发布公告,自2026年1月1日起对纯电动乘用车出口实施许可证管理,出口企业需获得生产企业授权。盖世汽车研究院认为,这将整顿平行出口乱象,小型出口公司会被淘汰,短期可能让出海节奏放慢,但目的是把出口引导到健康规范的轨道上。
对于以品牌和渠道为长期目标的车企,这类规则实际上是有利的。无授权的平行出口会在售后、定价和产品一致性上损耗品牌信誉,而品牌恰恰是低增长期最难补的短板。反过来说,规模型出口商的空间会明显收缩,行业内部的分化会比总量数据显示得更剧烈。
判断的几个着眼点
如果要在接下来几个季度里跟踪这轮转变,有几处比总销量更有信息量:中国市场在购置税减半和补贴调整之后,入门价格带的成交价怎么走;欧洲和东南亚的高增速能否在基数抬高后延续;中国品牌在海外的收入占比和单车盈利能力,而不只是交付量;以及海外工厂从投产到形成本地供应链所需的时间——各国文化、法律与监管制度的差异,往往让这个过程需要数年。
全球电动化的方向没有变,变的是增长不再自动到来。过去八年,规模扩张本身就是答案;现在,答案更多藏在成本结构、本地化程度和品牌耐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