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手机,想找个医生问问孩子的低烧,弹出的却是AI助手礼貌的问候。这一幕,正从科幻变成日常。曾几何时,春雨医生、平安好医生们带着“连接”的使命横空出世,试图用互联网解决“看病难”的冰山一角。然而,资本的热潮退去后,沙滩上留下的不只是贝壳,还有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轻问诊平台,如今却集体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“静默”。这不是简单的市场周期,而是一场由技术底层逻辑重构引发的行业地震。
“连接”价值的塌陷
轻问诊最初的商业模式,本质是“信息不对称的掮客”。它搭建了一个数字集市,让有碎片化时间的医生,与有碎片化健康疑问的患者在此相遇。平台赚取的是流量佣金和匹配效率的钱。但问题在于,这种服务提供的核心价值——初级健康咨询——本身壁垒极低。一个关于“感冒流鼻涕怎么办”的问题,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和社区医院的年轻医生,给出的标准化建议可能大同小异。当服务高度同质化,竞争就沦为了补贴大战和流量争夺,盈利成了遥不可及的梦。
更关键的是,这个模式存在一个内生性悖论:规模不经济。用户越多,需要雇佣或合作的医生就越多,人力成本线性增长,但单个咨询的客单价却难以提升。为了维持响应速度和覆盖广度,平台不得不持续“烧钱”养医生团队,陷入越增长越亏损的怪圈。一位前平台运营曾私下调侃:“我们就像个永不关门的数字诊所,电费(带宽和服务器)和大夫的坐诊费,一分都省不了。”
AI:不是对手,是“模式天敌”
如果说轻问诊平台是在用互联网优化“人”的协作效率,那么AI大模型则是直接从供给侧重构了“服务”本身。它精准地打击了轻问诊最薄弱的环节——那些重复、标准化、低附加值的初级咨询。
一个训练有素的医疗垂直大模型,能7×24小时即时响应,语言风格稳定且富有耐心,能基于海量医学文献和指南给出循证建议。对于用户而言,获取常见病健康知识的边际成本骤降至近乎为零。这直接动摇了轻问诊平台的流量根基。当用户养成“先问AI”的习惯,平台作为“问诊第一入口”的价值就被无情地绕过了。
这不仅仅是工具替代,更是价值链条的短路。过去,平台的价值在于“我有医生”;现在,AI的价值在于“我就是(初级)医生”。一位投资人的话很尖锐:“我们为什么还要投资一个‘呼叫中心’模式的公司,当技术已经能建造一个‘自动化知识库’的时候?”
大厂入场:降维打击与生态闭环
独立轻问诊平台的退烧,另一面是科技巨头的重兵压境。华为、腾讯、阿里、百度等公司,带来的不是另一个“问诊App”,而是一套“AI+数据+场景+供应链”的组合拳。
- 数据与算力碾压:大厂拥有构建和训练高质量医疗大模型所需的海量脱敏数据、云计算能力和顶尖算法团队。这是独立平台难以企及的基础设施。
- 场景无缝嵌入:AI问诊被直接内置到微信、支付宝、搜索框、智能音箱等超级入口中。用户无需下载特定App,健康咨询变成一种即用即走的“云服务”。
- 服务闭环构建:问诊之后呢?大厂可以轻松连接医药电商、线下医院挂号、保险支付,甚至物流配送。阿里健康“问医-购药-配送”一键完成,京东健康凭借供应链优势将AI药师与送药上门深度绑定。它们提供的不是单点咨询,而是完整的健康问题解决方案。
这场竞争,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维度。独立平台在“连接人与服务”,而大厂在“创造并交付服务本身”。
出路:从“中介”到“协同节点”
轻问诊平台并非全无机会,但转型的窗口期正在收窄。单纯的线上咨询中介模式已无前途,未来的价值在于成为“AI与人类医生协同网络”中的关键节点。
这意味着,平台需要向下深耕,与实体医疗机构建立更牢固的联盟,获取独特的临床数据流和深度服务场景;向上提升,不再满足于处理感冒发烧,而是聚焦于需要人类医生深度介入的领域,如精神心理、慢性病长期管理、术后康复、复杂病情的二次诊疗意见等。在这些领域,AI的角色是卓越的辅助工具——整理病历、生成随访计划、监控健康数据异常——而平台则负责组织、调度和质控那些拥有专业经验和同理心的人类医生,提供AI无法替代的“临床判断”和“情感支持”。
当技术洪流冲刷掉表层的沙砾,医疗健康服务的本质或许会更加清晰:它关乎信任、关乎责任、也关乎在精确算法之外,那份不可或缺的、人与人之间的温度。轻问诊平台的“退烧”,或许正是行业回归价值本质的开始。
